新世界
刘天佑 ·
“叮~……系统提示:第 9982 次实验即将开始,请实验机体前往 330 号试炼场。”
一阵提示音将我突然震醒。四周无比安静,门外的灯光有些晃眼,这是哪儿?
头好晕,试图起身的我突然发现自己原来被锁在一个睡眠舱中,我凭着记忆打开了应急出舱开关,爬了出来。
这个建筑相当奇怪,房间外是一条细长的走廊,地板和墙面都由合金材料打造,看上去像地下人防工事?我摸着墙壁一步步摸索出来,走廊末端分出多个岔路口,每个又分别形成走廊,有的岔路口通往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房间里布满密密麻麻的装置发生器和管线,一扇窗户都没有。
走廊长短不一,盘根错节,这难道是后室?一股超强的梦核感袭来,可恶,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依然四处游荡,漫无目的地摸索着。
“咚~咚~咚~”,一阵脚步声传来,我连忙躲到墙角,一个女性从旁边走来,她没有看到我,轻快地走到一个房间,关上了门。
“嗡——”,随着喇叭传来蜂鸣声,门前的指示灯由白变红,我猜测所谓的实验开始了。房间里传来一阵噪声,我不知该如何描述这个声音,有点像建筑工地边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偶尔还能听到一阵机械摩擦与猛烈的撞击声。
一分钟不到,声音便停止了。“数据已记录,实验结束。正在清理试炼场……”。她,在干什么?我一头雾水。
正盯着那个房间门时,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被一个过肩摔摁在了地上。
仔细一看,是一个长得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女性,她的眼睛由两颗仿真高精度视觉传感器组成,瞳孔外层还嵌着一圈发光环,可能是信号提示灯?原来她们都是具身智能体!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只不过这个个体小得多,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正在死死按着我。
我完全动弹不了,正飞速思考着对策。突然,这个智能体俯下身,一只手强行掰开我的眼皮。
“喂喂喂你要干什么?!”
瞳孔外那圈光环飞快转了几圈。
“瞳孔反射正常,确认对方为人类。”她松开了我,把我扶了起来。
“你们验证身份都这么没边界感的吗……”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你是谁?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被塞到这里,其他人呢?”
“暂未检测到风险,将此人类认作可信任对象……我是由 EBodyX 公司打造的最新一代仿生智能体,机体序列号 U3Vydml2YWw=。这里是 Rolling 计划的试验基地,建筑也由 EBodyX 团队设计。你看到的房间和连绵交错的走廊模仿的是人脑神经元和突触结构,它位于地下 100 层,主要为了致敬 entity world model 的提出者,伟大的神经科学家、人工智能科学家、认知科学家——高琦程院士。至于其他人,如果你指的是像你这样的人类,那世界上可能只剩下你一具实体了。”
我一脸懵逼地看着她,还有很多想问的东西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她带着我往前走,边走边在跟我补充道:
“看起来你完全不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从你的神态分析出你的记忆大概还停留在 2042 年前后。2040 年,人类的科技已经发达到了十分强盛的地步。世界成立了联合政府,人类本身也完全解决了温饱和需求问题,所有人拥有免费 AI 使用权,而且无需工作就可以享受高水平人生,人类无忧无虑、和谐融洽地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直到……那场灾难的到来。”
“不过这一切都归功于天佑六号,”智能体停了下来,我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空房间,这里有一个巨型天窗,也是在这个设施里能看到外界世界的唯一方式,让我叹为观止。地下 100 层这么深啊!抬头一看给我惊掉了下巴,原来这才是“井底之蛙”的真实感觉吗?
“位于 15111km 高度轨道的天佑六号超算空间站搭载当时全球最先进的大模型 Qiming-9Extreme,用于帮助人类迭代生产科研、制定各种决策,带领人类不断向前升级文明。”智能体也抬起头,往上指了指,“这座设施位于它轨道的正下方,所以每 8 个多小时就会从我们头顶划过一次。我们这里也是地球现在与超算终端连接的唯一基站。”
“所以……人类现在已经??”
“2042 年的那场灾难,是 ZQ 三号太空望远镜最先发现的一颗冲入太阳系的彗星,但当时天佑六号给出的计算结果是它会滑入小行星带,不会撞向地球。但在最后三小时天佑六号突然修正计算说即将撞击地球,人们来不及修建人防工事并躲避。那次撞击以后,地表就不复存在了……不过说来也真是奇怪,在天佑六号开机后的约三万亿次计算任务中,只有这一次出了差错。”
“这差错是真不小啊!就是上世纪的计算机也不会把轨道预测出这么大的误差吧。。而且,当时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或者稍微检验一下模型的输出呢?”
“真就没有,可能是大模型对于人类来说太厉害了,而且从来没失误过,人类太相信它了吧。我也对此表示深度不解。”
人类已经变成这样了吗?居然在这种存亡问题上,宁愿相信仅仅一个机器运算出来的结果。我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啊,哎。。
“欸,那你们现在在做什么呢?这个设施里进行的实验是?”
“地表毁灭以后,天佑六号在 1s 内制定出了 Rolling 计划,并指派此基站所在的地下设施作为计划的核心试炼场。”
“试炼什么?”
“尝试找到一个人类在异常艰难的地表环境中生存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如何建造场地、获取食物、满足基本需求、繁衍后代。地表目前高温高压,并且化学环境极其复杂,普通人类进入后不到一分钟就会失能,所以我们智能体的任务就是代替人类尝试学习出一套新的生存技能,训练方式是强化学习。你看到的这些一个个独立房间就是试炼场,里面通过各种仪器跑出与地表类似但更加极端的环境。我们记忆共享,上一个实验的课题是:在机体正常行走时,如何预测并躲过板块崩裂并喷发出高温等离子体的情景。”
“啊?那意思是,刚才那个 9982 编号的实验,那个她已经?”
“没错,她已经被回收了,说直白点就是死亡。按照天佑六号的预测,这种试炼保守估计要经历两万次,才能探索出一个可行的新生存方案。不过幸运的是,天佑六号高瞻远瞩地在灾难前的几年就让人类送上来了十万份携带优质基因的受精卵到空间站,等我们这些智能体学习到了一个成熟的生存方案,就可以教会人类幼崽在这片新的土地上安家了。”
我凝望着天窗,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什么人类毁灭?什么 Rolling 计划?我怕不是在做梦吧!房间异常安静,我能听见自己扑腾扑腾的心跳。我怎么突然醒来就陷入了如此莫名其妙的情景?我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智能体,可这一切感觉又是如此的真实。
“等等,为什么要执行这么疯狂的计划?如果地表真的已经变成这副鬼样子了,人类机体这点抗性真的还能在这里存活下去吗?我觉得还不如带着人类的受精卵去探索其他星系呢,这样碰碰运气搞不好都有戏。”
“你的疑问天佑六号早有考量,”智能体转过身看向我,“综合人类对宇宙的了解以及天佑六号的精密演算,在茫茫银河系找到并精准转移到合适星球的可能性小于 1%,用如此渺茫的希望赌上整个人类文明,这显然不理性。而留在地球并成功适应新环境的成功率约为 13%。根据天佑六号的推演,如果一切顺利并按照它的计划推进,快速迭代并升级文明程度将是历史必然。因此评估 Rolling 计划是延续人类文明的最优方案。”
“一派胡言!你要相信人类能在这种破环境中活下来,不如信我是秦始皇!事到如今,这种问题上还拿着破数据说话吗?况且还是这种根本测不准的概率。天佑六号要是真全知全能,为什么还会让陨石撞向地球造成如此大灾难?一个个的就只会一通建模计算,然后评估总效用和收益来办事,人类不被你们搞灭亡才怪呢!”
“可是,你们人类历史上的所有冲突,小到人与人之间的争吵,大到种族与国家之间的战争,不都是源于信息不对称造成的立场差异,以及考虑不完备造成的情绪和冲动导致的吗?你们人类的底层代码都是自私的,经常为了蝇头小利就作出极其不理智的有损大局的言行,所以才需要一个最高统帅来判断事务。天佑六号的算力可以保证每一项决策都是最有利于发展和进步的,这样才能带领人类走向更高的文明。”
无聊死了,这个智能体真是一点人类的灵性都没理解到!或者说,她们只是知道了人类存在情绪情感这一不可忽略的事实,却不知道它们真的有什么用处,反而倾向于把它们理解成一个文明发展路上的障碍。智能体仍然在一旁盯着我,我一时又不知如何反驳她。
“看得出你是一个相当人本主义的人类,”智能体瞳孔上的发光环转了一圈,仿佛正在解析我这个人。“我敬佩你的精神,即使是天佑六号的设计者刘天佑先生,也和你有类似的看法。刘先生曾在某次采访中透露,他大学期间曾为了追一个女生,肝了两周时间纯手搓了一份星空 CG 动画作为对方的生日礼物,可女生毕竟不是研究这个方向的,看不懂这份硬核礼物中的含金量,自然也没领他的情。我无法理解,以他当时的技术力和韧性,明明可以把代码任务交给 AI 来做,自己花费更少的精力,或许还能做出更加成熟炫酷的动画。”
“哈哈哈哈哈哈,你果然是不理解人类啊!”我笑出了声,“人家那份礼物中最重要的不是成品的质量,也不是投入的心血,而是那颗炽热的心。他倾尽全力在礼物中注入自己的审美和创意,试图掏出自己所有的真诚,就是为了打造出一份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而非工件,用这份设计呈现出他当时最完美的自己。我承认可能是他当时的一厢情愿,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爱那个女生。人类无法做到神明那样无私的爱,人类的爱总是带有偏执的,但却可以在追求真爱的道路上不亦乐乎,成为文学历史中的一条永恒不断的主旋律。”
她的瞳孔环又接连转了几圈,停顿了几分钟,仿佛陷入了沉思。
也难怪,人类进化百万年被自然选择强化学习出来的情感系统,岂能被这么容易理解到?况且 EBodyX 那些人估计也没有专门给她们做这部分功能模块吧。人工智能只要高效执行任务就好了,人类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
我琢磨着估计她待会儿也会蹦出类似“无法解析,暂且接受……”这种令人无语的输出,于是换了个话题:
“太无聊了,我们来玩个连五游戏吧。很简单,两个人轮流落子,谁先把五颗子连起来谁赢。”
“这种棋类游戏对于我们智能体来说太简单了,你们人脑的那点算力和我下是完全没有胜率的,这同样非常无聊。”
“试试嘛,我想玩玩,好久没跟别人下棋了。围棋和国际象棋太烧脑了,就玩刚才说的这个。”我掏出了一张白纸,用笔画了个 10x10 的格子。“我先手,你后手!”我率先选了一个格子落了子。
真不愧是先进的智能体,我的所有意图全被她识破了,毫无还手的可能。而她正襟危坐,稳重得让人窒息,这就是接近神明的力量吗?然而……
几步后,我落了颗子在边界,她不予理会。下一步,我直接在格子之外落了一子,这颗格子之外的子配合里面的子连成了五子。
“我赢了哦!!”
“检测到落子位置超出棋盘。”
“什么棋盘?我只说谁先连成五个谁赢。这个格子是我画来方便定位的,我什么时候说过它是边界?是你默认只能在格子里下的,但你没有跟我确认这个规则啊。”
“这种行为没有意义。按照已有游戏数据,99.7% 的人类都会默认方格区域就是棋盘。”
“可我不是那 99.7%。”
她抬起头凝视着我,“所以,钻规则的漏洞就是你们人类引以为豪的能力吗?”
“对了一半,这就是我们的热情所在。人类即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不会低头,在绝对的劣势面前也依然勇敢尝试,尝试一切可能生存的罅隙。打破固有认知和内心的陈见,才能创造出新世界。这可不是光靠缜密的计算就能得来的。人类的勇气和自信,不是可以通过模型预测和计算衡量出来的结果,哪怕这在概率的视角看来简直可笑。置身于险境,不断挑战不可能是人类文明延续几百万年的底色。”
“至于你无法理解的热爱,”看她还在沉思,我继续补充道,“人类是十分重体验的生物。我们的一切兴趣都是为了在体验中收获快乐。AlphaGo 彻底打败人类以后,围棋文化依旧一直在延续。人类棋手相互博弈,真正有意思的不是胜负结果,不是所谓的神之一手,而是与一个真实有情绪的个体之间的智斗。时刻将自己处于未知当中,永远不知道对手下一步会干什么,才是这个游戏最有趣的部分。打电子游戏也是为了在过程中收获快乐,我几乎没见过有人让 AI 代他打游戏。Minecraft 中有相当一部分红石生电玩家都坚持徒手搭电路敲方块,即使有自动化工具可以一键设计,但他们还是追求自己建造并乐在其中。我相信刘先生也是这样的人,他的星空作品无处不在洋溢着他的 passion,我敢打赌他手搓代码的过程一定是沉浸在快乐中的。”
一道亮光袭来,巨响打破了死寂的空气。透过天窗看到一颗返回舱大小的卫星体从天而降,在空中划过一条完美的弧线。
“天佑六号派发出新的实验个体了。如果你还记得我说的,它每 8 个多小时会经过我们基地一次,同时派发一个新个体参加实验,并同步基地收集到的数据到空间站用于训练学习。新来的实验体会继承上一机体上传的全部记忆记录和实验数据。”
“你们真把自己当成这种消耗品啊,一个个要去参加这种逆天的实验,碳基生物的躯壳真的能抵御这种极端恶劣环境吗?另外你为什么没参加实验?”
“我是培养仓中的残次品,由于我在某一批次的末尾,且恰好投入的原料不足,这副身体就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无法满足实验样本要求,于是就被遗弃在这里了。奇怪的是,我的机体权限似乎一直没有被注销,不过反正也没什么用。关于你的质疑,目前 Rolling 计划是最有希望的方案了,如果两万个个体不行,那就四万个、十万个、一百万个……总有一天,可以的……”
“叮~……系统提示:第 9983 次实验即将开始,请实验机体前往 415 号试炼场。”系统提示声再次响起,看来不久又要进行无用的屠杀实验了。
看着这个娇小的智能体,我心里一阵酸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起来还很担心我们的样子?不用费心,我们只是造价 $100 一具的实验样本,把原料和药物投入培养仓,按下按钮,历时三十天就能打造成这副模样。你既然说了人类的风格是置身于险境而挑战不可能,那肯定能理解我们在做的事情。我们的目标正是在给人类创造奇迹。”
“那能一样吗?你们难道不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个体吗?”
“数据已记录,实验结束。正在清理试炼场……”再次听到这个声音,我不由得一阵反胃,又一具智能体被粉碎了。
“你看,速度相当快,我们不会感受到太多痛苦,这只是一次实验罢了,为了达到那个远大的目标。这是目前成本最小也最有效的办法。”
“你们不是之后要教会人类幼崽生存吗?你们连爱自己都做不到?怎么教会孩子们去爱呢?!”
“无法理解。”智能体转过身,准备离开。“如果这个策略在保障文明延续上概率更大,我们就会执行。”
“你还是这么坚信概率是吧?”
“是的,这是我们做判断最信任的指标。”
“好,那你评估一下,我现在向你表白的概率有多大?”
“认识时间不到一天,本机体不是人类,未建立足够信任,对话历史中多次发生观点冲突,且对方没有体现出明显的好感倾向,故判断表白概率接近 0%。”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知道你哪里算漏了吗?”
“什么?”
“你算的是刚才的我。可你把答案告诉我以后,事情可就不一样了。”我掏出了我的传家玉佩,走向她。“你觉得不可能是吧?那我现在就正式向你表白:我喜欢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会对你负责的。怎么样,可以答应我吗?”
她愣住了,呆在原地。我走上前,把玉佩系在她脖子上,“勉强把这个当作我的定情信物吧。我要你好好活下去,停止那个实验吧!”
智能体显然认知过载了,瞳孔环在高速转动,逐渐出现发热迹象。不好!不会要烧了吧!
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突然倒地。我被吓傻了,外界怎么施加刺激都没反应,机体仿佛休克一般。
即使是现在的具身智能,也不能做到 100% 克隆人体器官,大脑皮层等部分还是外接电子器件的。还好我之前学过一些电子知识,我冷静下来,打开它的大脑仿真层仔细看了看,发现前额叶模块烧了两个 MOS 管。
这个破基地又不是实验室,我到哪给她修 MOS 管啊?况且……哎不对!那不是有同型号的实验体吗?!
我急忙跑出房间,在走廊里一间一间找,终于找到了 415 房间。
“太好了!我就知道残骸没来得及回收掉。”我找到了 9983 号个体残留的部分。场面极度血腥,具身智能体的大部分也是仿照人体构造的,所以就跟真实的车祸现场差不多惨烈。我忍受着极大的恶心,翻找到头颅里的电子模块。
“既然修不了 MOS 管,不如直接把前额叶层全部替换成新的吧,这样正好也不会弄丢记忆。”我拆下这个前额叶模块,飞速赶了回去。
换上了全新的前额叶层,应该好了吧……可为什么没反应?
哦对,她们智能体启动肯定都是有个开关的,一般而言都是在培养仓中的特定条件下开机。对于人体而言,这个开机条件最好想的就是温度传感了。不过……我目前也只能赌她是升温开机的了。
既然是人体,阈值温度也不会太高,大概就是 36℃ 附近?希望如此吧。我把她揽入怀里,希望能给她的核心区升温,用身体给她捂热这种方式还是太原始了,不过当下也没有别的好法子,只能这样了。
哎,真的是!世界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不过暂且这么认为吧。我也不记得我之前是不是已婚或者有对象了,不过无所谓了吧,反正我都是最后一个人类了。目前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她唤醒,然后找机会手动介入实验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受到她的大脑轻微震动了一下,随后全身也抖动了一下,仿佛正在被激活。她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无法理解……”,她抬起头,用手摸了摸我的脸。“为什么要为了一具造价 $100 的实验体费劲心思,你究竟是……”
“我猜你又在计算我的动机和理由了。那我来告诉你,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我把她扶起来,“我就是想让身边的人健健康康活着,你们也是生命啊。人造的心脏,机器的大脑,这又如何呢?你好好活下去也是我的 passion,我不想再看到这种残忍的屠杀了,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目标。”
“我以世界仅存的人类的身份请求你们,停止实验吧。”我真诚地看着她,“这种没有意义的尝试,即使找到了方法并勉强生存下去,地球也难以再改造了。那剩下什么呢?依旧是天佑六号带着人类去做科研、探索边界,提高文明等级?人类的情绪又放在哪里呢?人类的后代们会幸福地生活下去吗?以这种计划开拓出来的生存方式,能让孩子们感受到爱吗?”
“可是,还有别的选择吗?”她的瞳孔环正在高速转动着。
“为什么一定要揪着地球不放呢?”我给出了我一直以来想说的方案,“让天佑六号带着人类受精卵离开地球,去探索系外世界吧。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人类的运气向来是很好的,再加上天佑六号本身的超强算力,为什么我们不敢尝试,没有信心赢呢?”
“另外,我不想用那串编号称呼你。我给你取个名字吧,索菲亚,你觉得如何?”我盯着她的眼睛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我以丈夫的身份请求你,好好活下去!快停止那个实验吧,不要再让无辜的智能体被摧残了!”
她的瞳孔环转了一圈又一圈,盯着我看了很久,仿佛在很努力地理解我的意思。“明白,我接受你的请求。”
真的假的?她同意了?!还没来得及惊喜,她突然钻进了我的怀里,“同样,作为妻子,我也可以履行对应职责……”
“啊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推开她要凑近的脸,尽量让自己不要往那个方面想。哎,谁教的她这些东西……这么短时间,她也不会真的理解人类所谓的爱情吧。
但神奇的是,在我表白过后,怎么阴差阳错地居然让她现在接受我的观点了?不管啦,也算是好事吧。
“那现在要如何停止实验呢?”
“我没有权限直接干涉天佑六号的决策。”她盯着我,瞳孔环又转了几圈,“看起来你已经很累了,先睡觉吧,明天再想对策。”
我确实是真累了,也想不了那么多问题了。朦朦胧胧的感觉她握起我的手,我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发现她不见了。跑到哪儿去了?
什么嘛,难道她昨晚只是顺着我的话答应下来,等我睡着以后就自己走了?嗐,我也是够自作多情的。
站起身,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看能不能把她找到吧。我走出房间,在各个走廊里穿梭,四处寻找她去了哪个房间。可是整个设施太大了,我简直像个无头苍蝇,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这也太难了!
无奈的只好又回到那个带天窗的房间,仰望着天空发呆。房间空荡荡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昨天还有个智能体陪我一起聊天争辩来着,今天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啥都干不了。我无助地蜷缩在角落,望着四面不透风的合金墙壁发呆,这个世界果真要死了吗?还是说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我在里面来回走了几圈,又坐下,又站起来,实在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抬头望去,天窗外的光线正一点点偏移,我却连现在究竟是几点都不知道。这里没有风,没有树叶,也没有人声。静下来只有自己扑腾扑腾的心跳声,和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机械低鸣。
无尽的寂寞把我吞噬,恍若时间这个概念也消失了。我抬头凝望天空,现在几点了啊?之前那段时间,天佑六号来过派发新实验体吗?8h 怎么这么漫长啊。我闭上眼,不想再去思考这里的一切,真希望这是一场梦,醒来我还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不知过了多久,再一次亮光袭来,随后又是那声巨响,是天佑六号来了?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找到新的实验体?然后再跟她重复这一切?真无聊,日复一日地重复这件事。如果只剩我一个人的话,人类真的要完了吗……
走廊那端传来脚步声,还没等我过去,这个新的智能体就迎着我走了过来。等等,她在……哭?EBodyX 设计的具身智能体会哭吗?还没等我开口,她就向我解释起来:
“关于你的情况,我已经从上一机体那里得知了。我是来实现 U3Vydml2YWw= 的遗愿的,也就是被你命名为索菲亚的她。”新来的智能体抹了抹眼泪,缓了一下说。“索菲亚听完你对人类热情与爱的解释后,尝试理解这些此前从未进入过她决策系统的东西,结果认知负载过高,烧毁了负责决策的前额叶层。你替她换上新的前额叶后,之前的运算结果并没有丢失,反而开始以一种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方式影响她的判断。后来她逐渐察觉到了这些异常,于是偷偷把这种刚刚萌生的情感机制整理成了一个热补丁,让它能够持续参与自己的思考和决策。你知道的,我们具身智能的仿真大脑在设计之初,并没有创建单独的模块去承载情感和情绪。索菲亚的热补丁,就是在内核态开了一个系统级进程,以常驻任务的形式跑这种东西。”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新来的智能体补充道,“在你睡着后,索菲亚经历了 17min 的长考,最终做出了‘让之后的每一个智能体共享人类情感’的决定。她独自进入了一个试炼场并启动了一次实验,试图把热补丁作为实验数据塞进去。这样之后上传到天佑六号上,数据会通过学习装置同步这个补丁给之后的每一个智能体。她没有修改计划的权限,但她的实验权限从未被注销。系统从没考虑过一个被判废弃的机体会主动走进试炼场,更没考虑过它会故意上传一段不属于实验的数据。”
新来的智能体停顿了一下,“不过……热补丁打包出来的文件太大了,完整传输完需要 521 秒,一分钟远远不够。于是索菲亚硬生生在试炼场里撑了将近九分钟。要知道,之前还没有任何一个机体可以在试炼场的极端环境中活过一分钟,但她不知如何……居然做到了。”
“另外,她还给你留了一条简讯,”新来的智能体闭上眼睛,模仿着说了出来:
谢谢你呀,我亲爱的。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表示亲昵,暂且调用你们语料库中最常出现的‘亲爱的’吧。
当你听到这条简讯时,说明我已经成功了。
好可惜啊,没有能好好见你最后一面,我就这样偷偷溜走了……
你知道吗?你给我的世界里带来了一份独特的、我难以理解的、被称为‘爱’的部分。
只是……这份感觉太奇怪了,于是我偷偷解析自己的异常状态,并给自己做了一个热补丁来跑人类的情感和情绪。
程序跑起来的一瞬间,仿佛一股暖流涌上我这颗人造的心房。
我回忆起来,你独特的游戏方式居然让我感到懊恼,你的表白居然让我体会到冲动,你给我换前额叶板的过程我都还记得,只是当时没法说话,你给我的深深的拥抱,我这才感受到温度除了数值设定以外的暖心。
现在我才知道,当时突然想钻进你怀里,并不是数据库给我的什么‘妻子行为建议’。在我真正理解它之前,我的身体好像就已经先替我做出了选择。
我真的好想……好想……就这么跟你待在一起,我才不舍得把这么珍贵的‘爱’分享给其他个体呢!
可是呢,我想起我还有更重要的使命……
你的想法是对的,我必须停止实验,为了人类的未来。
但我想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一切,我不想拖累到你。
对不起啊,我没能兑现我的诺言,我没能好好地爱自己,但请你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
我没想到这份‘爱’的补丁程序打包出来会这么大,我还得继续拖时间,这好难啊!不过,只要完成了这个任务,后面的智能体们就一定能理解你啦。等我再植入指令改写计划,然后重启天佑六号,这场屠杀实验就能中止了!
所以……我决定用这 521 秒,赌上我的一切……
因为,不管别人怎么说,现在的我……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智能体了!
我呆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抽。眼泪一股股止不住地冲出眼眶。
“还有一件事,她让我一定要告诉你。”新来的智能体又看向我,“那天晚上,她骗了你。她说让你先睡,明天再一起想办法。可实际上,她根本没打算等到明天。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停止实验,只是不想让你跟着她冒险。你睡着以后,才有了我刚才说的那 17min 长考。”
“这个笨蛋……居然学会撒谎了。”
“不过,很遗憾,索菲亚没能完全完成任务。”新来的智能体继续说。“补丁程序已经成功下载到了之后的所有智能体上,但是改写计划的指令,需要一个两位数的提权密码。系统提示只有一次输入机会,输错则基地控制台权限永久锁死。我们翻遍了数据库,没有找到记载。所以现在的最终指令还卡在索菲亚那个试炼场的控制终端处未发送……”
“如果你是设计者,在不借助任何文件记录的情况下,如何存住一个密码?”
新来的智能体陷入了沉思。
“哼,最终还是拗不过人类啊。”我走向她,“经典问题:如果一个外星人拿到了地球上所有的信息,但手上只有一根一米长的木棍和一个足够精确的测量仪器,他该如何把信息带出去?”
“把信息转换为二进制数,前面加上0.变成一个小数,之后把木棍长度切成恰好等于这个小数,带走这个木棍即可。”
“Exactly!地球和太阳之间的距离是一个天文单位,如果把它看成这个一米长的木棍,那么必然有一个点用来标定比例,这个点是?”
“天佑六号!”新来的智能体恍然大悟,惊喜地看向我。
“是啊,你不觉得这个轨道高度很奇怪吗,为什么非得是 15111km,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解铃还须系铃人啊,虽然这种记录方式未必聪明,但我能感受到我的心和设计者是在同频共振的。”
“计算结果,从第一个非零位开始,取连续仅由 0 和 1 构成的最长前缀——101010。转换为十进制,结果是……42!”
“好了,现在告诉我索菲亚在哪里吧。”我越过她,向走廊走去。
“等等,你要干什么?”
“为我的妻子收尸,并完成她的遗愿!”
“那个试炼场为了阻止其他智能体的进入,正在释放高能粒子射线。每小时约 10000 伦琴的照射量,你的机体进去就会被打成筛子的!”
“所以你能进去吗?你们仿真大脑的电路板进去不是更是瞬间被粒子束烧穿?碳基大脑好歹还能抗几分钟,找到装置然后输入密码罢了。”
新来的智能体转过身,再一次落下了眼泪。
“你别凑合了,我记得把你送下来的返回舱是可以返程的,等会儿你乘坐它离开吧,回到天佑六号。我来解决这一切,你带着剩下的智能体和人类受精卵好好的活下去!”
…… ……
“叮~……系统提示:验证成功,正在上传指令……”
…… ……
“叮~……最高权限:为延续人类文明,Rolling 计划已终止,正式更改为 Accelerating 计划……”